玫瑰文身的女孩

  玫瑰文身的女孩

  赵一军在车上接完电话就慌了。从警察局回来后,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别人想安慰他,他不要。他抱着毛绒发黄的小熊抱枕躲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似乎昨日的热气还遗留在脑里,他昏涨得全身虚弱无力.像一头缩着脖子的鸵鸟把头掩埋进沙发里,又睡了过去。

  赵一军的女儿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小样儿。小样儿笑起来,两腮就会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讨人喜爱。她的皮肤白里透红,简直是水做的,看上一眼,都忍不住想咬上一口,含在嘴里。小样儿十七岁了,都说女大十八变,可她十七岁就已经出落成一朵花了。他很喜欢把小样儿的脸蛋捧在手心,轻轻地揉她白嫩的脸,越揉越可人。他每天都要亲亲她的小额头,这让他觉得自己才不至于孤单。有一年夏天,小样儿突然用力推了他一把——不让父亲这样做了,赵一军失眠了三天三夜,想不出这是为什么。

  小样儿的嗓子是夜莺,每天早读,校园里就会飘荡她灵动的声音,这声音让很多男生夜不能寐。有关她的绯闻也一直蔓延在校园里,每天都变换着版本。只是流言永远都只是流言,没人亲眼目睹过她跟哪个男生拉手,更不要说接吻了。她的一贯拒男生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大家都相信只是为了一个名牌大学。可是,这一年的六月还没散去,一天的大清早,人们就在南华江的江边上吃惊地发现了一具女尸——一个还没完全长熟的果子被剥了皮,赤裸裸、惨烈烈地暴露在了路人面前,比阳光还明亮。没人给她披上一件衣服,仿佛这是一具已经沉睡了千年的尸体,遮羞只会使她身上的光芒消损,还不如这样毫无保留地展露人前。而后,警察才确定那是小样儿。

  后来经历过那个场面的人都无法忘掉那具女尸——小样儿的肉体像泡过的白果,浮肿、惨白的乳房鼓胀得厉害,上面绣着的一朵渗血的玫瑰花,赫然于目,诡异得迷人,仿若那底下有个悠扬的声音在拉扯着谁。赵一军没目睹这一幕,那时他正低着腰找刚才顾客置下的一枚硬币,随口埋怨了一句,成心的是吧!

  赵一军从沙发上欠起身子。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睡过去多少天,肚子像泄气的皮胎疲惫不堪,四肢一扭动就咯吱咯吱响,骨头如筷子被拗断。那身几天都未洗去的机油味粘稠着体内的汗泽,熬了几天后,更浓烈了。他朝空空的房间沙哑地喊了几声,没了小样儿,房子静得有些可怕,连空气都感到荒芜。他伫立在灯光下,手指情不自禁地摸到了下巴的胡碴。越摸越感到累,他想躺下,整个人就蜷缩在地板上了。地板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清洗过了,平时都是小样儿在周末做的。

  办理后事的前一天,赵一军到医院看了女儿最后一面。医院的太平间阴冷潮湿,处处都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硬邦邦、冷冰冰的。赵一军掀开女儿的白色被单,轻轻地叹了口气,气团在空中聚变成一层薄薄的雾纱,轻轻落在了小样儿精致的面庞上,冰一样透凉。还好,遗容师傅已经给她补了妆,像干枯的河床重新被水覆盖,看不到底下的溃烂。现在,她看起来仅仅像婴儿熟睡在摇篮里。赵一军轻轻地托起女儿的小手,双手颤栗得厉害,但他还是努力地把女儿轻轻地放在下巴的胡碴里,顺着脸腮滑到耳边,似乎在静静地聆听着女儿的心里话,最后轻轻地说:乖女儿,醒来吧。这个举动,在无人的太平间里持续了许久,如一场庄严的仪式。不知过了多久,刚刚领他进来的那个女护士用低低的声音提醒他该走了。他才不舍地把女儿的手轻放回原样,在为她盖上这死亡的被单的时候,他才突然瞥见女儿乳房上的那朵血色玫瑰,像被人咬了一口的白樱桃,刺眼。

  赵一军是被这朵玫瑰吓到了,在女儿裸露的身前愣了一下。不知道这朵玫瑰到底是她生前文的,还是那个变态的、残暴的凶手在奸杀之后才文上的。赵一军的心咯噔咯噔地跳着,仿佛有一只乒乓球在一个黑色的铁盒里不停地跳动。他突然想摇醒小样儿问个明白,这么冰清玉洁的身体,怎么会有文身。

  小样儿十五岁之后,他再也没有看过女儿的身体,女儿的身体在那一年后就像翅膀长硬的小鸟,慢慢从他身边飞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喜欢看女儿的身体,不单是因为女儿的身体长得修长娇美、皎洁如玉,还有一种奇怪的心在作祟——女儿是自己生的,看着她的身体在变化,就像看着自己亲手种的一盆花,怎样发芽、长高、开花。十五岁之后,小样儿突然强烈地远离了他,她再也不情愿让父亲给自己换衣服、再也不会把身体里的那一点点变化告诉他、再也不会像洋娃娃把自己脱得光光的,然后若无其事地站在他面前。从那刻起,她的皮肤多了一层蝉翼似的保护伞。赵一军无法拒绝,他应该感到高兴,尽管他的表情出卖了他。但还是后悔了,他情愿把自己的脑袋塞进浴缸的水池里,在里面泡上一天一夜,好让自己清醒清醒,洗洗那些发霉的脑筋,那样也不会让女儿落到今天的地步。这朵在女儿身上发现的玫瑰,就像小样儿给赵一军的一记狠狠的耳光,让他的脸马上火辣辣的。他想自己多挨几记耳光,他以前以为了解女儿——无论她喜欢什么样的牛奶讨厌什么样的衣服,他都一清二楚——但他错了,他发现自己对女儿一点都不了解。

  赵一军从医院出来后,看到马路上大人拉着小孩走,心就不自然了,眼神里似乎扎了一根针。

  那几天,赵一军只要开出租车搭着女顾客,女顾客就极其不自在——他总把眼光伸进她们的胸口,有些性子直的就直接大骂赵一军,你妈的流氓,你再看,我告你非礼了!但赵一军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这时候,赵一军就慌了,他嘴巴蠕动着,想解释,却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赵一军因此被公司狠狠批了一顿,公司考虑到他的女儿刚刚遭到不幸,让他休息一段时间,但要扣他两个月的工资和年终奖金。要是放在以前,赵一军肯定急得要命,但现在,他好像都无所谓了。

  这段时间里,他没开车,完全就像一个掉进了迷宫的孩子,在深幽的大街小巷东窜西窜,茫然失措。不久,他收敛了没有礼貌的目光,拿着女儿的相片问大街小巷的人,那天她出现过在哪里?在哪里出现过?因为他从小样儿的高中舍友那里了解到,小样儿出事的前一天她并不在学校——这就是说,找到那天女儿在哪里,和谁一起,就能找到杀死女儿的真凶了。这成了他找到真相的唯一线索。从那天起,赵一军开始在C城这座迷宫四处奔找女儿的出口。

  时间很快就过了一个月,警察局那边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小样儿的案子成了又一个无辜少女被奸杀的无头案。这种案件放在C城各式各样的案件里根本不稀奇,像不起眼的垃圾很快就被淹没了。赵一军对此一点办法也没有。而他这么多天的百般寻找,根本就是海底捞针,有时候他急了,抓着路人就喊:为什么?!你们是不是没长眼睛——小样儿似乎在那天就从这座城市里蒸发了。他常常闷在家里面对着整个空荡荡的屋子揪着头发发狂,愤怒的声音从墙壁反射回来,使得他更加毛躁。他像一只尾巴着火的猴子,在屋内东蹦西跳。他好多次对着厕所里的镜子,骂,你真是比一坨屎都臭!骂着骂着,他有时候会突然感到胸口扫过一丝阵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生长。他脱去上衣,只见镜子里那个瘦弱的男人胸口长着一片又粗又密的毛发。他觉得碍眼,就到卧室里拿出剪刀,把胸毛一根根剪掉。听着剪刀剪断毛发的嚓嚓声,他木然地凳了。等到他的脚下落了一地的黑毛,他倒认不出镜子里面的自己了。胸毛生长的速度跟罂粟花一样迅猛,隔三差五,赵一军就会跑到厕所剪胸毛。有时候胸口阵痛,剪刀就会一不小心割伤前胸。看着胸肌那滴滴往下落的血,他冥冥中觉得这是女儿对自己的责罚,鼻子一酸,就更加执着。

  距离小样儿办丧也已过去一个月‘,屋里面依然保留着办丧时候的布置,白色的帘布和挂单和着黑色的桌子和黑色的照片,处处透着一种煞人的悲凉和凝重。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赵一军——小样儿是被谋杀的,凶手现在还逍遥法外。所以,就算赵一军抱着小熊枕头躺在沙发上,也没有一刻的’平静,女儿常常出现在脑里对他又哭又笑。他本想找出凶手后就把小样儿的尸骨带回老家安葬了,老母亲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她啊,好多次他都从电话筒里听到远在故乡的父母那抽泣的声音,是哀怨,是召唤。但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让小样儿离开。

  临近夏末的一天,正好是城里高中开学的那一天。厚厚的云层遮盖了炎热的高阳,空气里处处透着丝丝的风,很凉快。不到中午他就回来了,有些累,把刚从外面打回来的快餐放在桌上就一个顺势趴在了沙发上。这些‘日子他已经回公司上班了,他依然拿着小样儿的相片逢人就问,只是开车的工作一忙碌起来,倒使他的脑子不全被这事塞着,反而可以透口气。只是一到晚上,屋子就显得愈加冷清和幽怨,女儿就像那朵血红的玫瑰花,一静下来就立马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又会不自觉地到厕所剪胸毛,没几天,他原来毫发无伤的胸肌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创口贴。他现在常常在跑夜班,那种深到街上几乎也冷清的夜班。没了人声沸鼎的城市,跟落叶满地的深山老林差不多,很容易让人心胸舒坦。赵一军有过好多个晚上是在车里面度过的,只是第二天,他的自责也会愈加强烈。因此,他的心情一直就像失了方向的指南针摇摆不定。

  当他醒来时,已是下午五点了,这段时间正是做生意的黄金时段,他却躺在沙发上。他感到肚子很疲惫,就想到了桌上的那份快餐.就趴着桌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这时,门铃响了,他有些疑惑地走去开门,想不到现在还有谁会来。

  来访赵一军的是一个跟小样儿一样高的女孩,她是小样儿的高中舍友,一见到赵一军就很有礼貌地问候了一声叔叔,声音有些微颇。赵一军一眼就认出了她,是她告诉他小样儿出事前一天不在学校的。

  是李婷啊,进来坐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有什么新线索了?赵一军急切地拉着李婷进屋。

  李婷坐下来后,接过赵一军递过来的茶水,抿了抿,有些拘谨。屋内已经没有那些白亮亮的白布了,那些摆在客厅里的各种祭祀冥物也没了,但李婷还是感到了一丝丝的阴郁,尤其是视线擦过高桌上的小样儿的照片时,她又迅速低了头。李婷把随身带来的一个黑色包裹递给了他。赵一军差点没接稳包裹,包裹用黑色塑料袋包扎起来,有些扎手,让人猜不透里面是什么。这是小样儿在宿舍里留下来的一些旧物,现在宿舍住进了一个补习班的女孩,李婷想想还是应该把小样儿的东西归还给他。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就打开电视机,电视剧嘈杂的声音盖满了整个屋子——以前,女儿就是坐在李婷现在的位置陪他看电视剧的。他又看了看李婷,见她低着头坐立不安,就握住她的手,他才发现李婷的手抖得更厉害。李婷坐不下去了,要走,赵一军却突然大吼一声:别走!这吓了李婷一跳,她话也不说就跑了。他被自己晾在沙发上几分钟后,发现自己的失礼,光着脚板急忙追了出来,跑下楼后却不见人影了。他回到楼梯口,踟蹰了一下,还是决定去学校给李婷道个歉。

  来到高中大门前,他愣住了,觉得小样儿就站在自己眼前。正在他犹豫不前的时候,身后突然蹿出一个人影,那正是小样儿的班主任。赵一军愣愣地问候了一声,他不太记得班主任的名字了,只记得他就是一个喜欢穿短裤穿黑色袜子的胖胖青年老师。两人在大门前互相寒暄了几句,班主任伸手拍了拍赵一军瘦弱的肩膀,像个老大哥安慰了他几句,他不做声响——要是他多教育女儿,也许女儿就不会遭遇不测。临别时,赵一军突然想起自己是来找李婷的。

  这个时候,学校正在晚读,到处都是一片琅琅的读书声,白炽灯下的学生们正埋头张着嘴巴念书。赵一军穿过走廊,看着这些明亮的情景,不免想到如果没有那件事,小样儿也会像他们一样正幸福地读书。赵一军找到李婷的时候.她已经洗过头,之前扎起的头发像流苏垂挂下来,显得十分好看。他盯着这还散发着木瓜洗发水味的黑发愣了一下,要是小样儿还在,她那乌黑油亮的长发肯定也会有这么漂亮的。经过刚才那一吓之后,李婷已经不愿意对着赵一军说话。他在教室外面很诚恳地向李婷道歉,甚至鞠躬致歉,这引得教室里的一群学生伸出脖子好奇地观望,咿呀声一片。李婷也被他这个举动吓到了,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李婷背着晚风站在赵一军面前,白色上衣的低领口微微掀开,露出了她脖子下面那片雪白的肌肤。赵一军突然不再说话了,两眼盯着李婷,越看越觉得她就是小样儿,看着看着那双眼睛就掉进了她的胸口里。他低语了一个词玫瑰花,觉得李婷的乳房边上也绣有一朵鲜艳的玫瑰花。李婷动了动碎步,往教室门口靠去,这时赵一军却对她说:你的胸前绣有玫瑰花。李婷愣了一下,脸色有些惨白。他补了一句,你知道吗?小样儿的乳房上有朵玫瑰花。李婷低着头,有些紧张,我不知道,我和小样儿只是朋友,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找找她用过的东西呢?也许他的日记本里写有什么呢。李婷的声音充满了不安,赵一军为此感颇感愧疚。叔叔,我该回去了。你……真的不知道她有朵玫瑰花吗?赵一军还想问下去,李婷已经钻进教室了,背影变得模糊。

  离开学校后,赵一军踢着碎步在黑色的街道上闲逛,最后在江边停了下来。他是被江边徐徐吹来的风吸引过来的,那些风湿漉漉的,像两片嘴唇被舌头舔过。这江是南华江,就是女儿暴毙的地方,赵一军没认出这江,不然他不会到这里来的。自从出事后,他忌讳、讨厌这个地方,对从这里提取的矿泉水一概拒之,只是夜黑了,南华江就变得让人陌生了——白天的南华江是伏尔加河上的纤夫,晚上的南华江就是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歌女。夜晚的江边坐满了闲暇的人,他们大多是在附近工作的农民工,都挤成一小团一小团,有说有笑。只有赵一军是孤独的。

  很快,就有人坐过来跟赵一军说话。起先他总是默不出声,但他们的嘴巴像钳子,很快就撬开了他的话闸子。聊着聊着,赵一军说到了自己的女儿,大家就都沉默了。他们有人递给他一支烟,他一边抽一边叹气。几个光膀子的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不要活在这个事故的阴影里,觉得他赶紧再找一个女人当老婆才是正事。好像女儿的死就跟他们今天少吃了一顿饭一样。赵一军因此气愤愤地甩手离开了,他不能忍受他们对女儿的死的冷漠,他们总说农村里面每天都会有孩子意外死亡,这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了,只要再找个女人拉到床上,生活一切又会变回原样。他越想他们的话,胸口闷得越慌,他捂着胸口,感觉那里凸出了一个东西。回到家后,赵一军才发现胸口多出了一小块肉,紫得发黑,细看又像朵玫瑰花。用手按下去,有种酸刺刺的感觉。

  也许,一切都不会有答案。

  那一天,赵一军喝了两杯不加糖的咖啡,在家里面无所事事,他不知道窗外面已经下起了雨。这是夏末秋初的唯一一场雨,雨水不大,却持续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像一根牛皮筋从遥远的天空拉到了地下。雨水泛滥了,积起了街道上一层层水,差不多漫过楼下的门槛。也许他该打开电视机,看看新闻要么就是肥皂剧;也许他该打个电话回老家,定个时间把小样儿带回去;也许他该到医院检查检查身体,他胸口上的那块赘肉越长越大了,不像玫瑰,像罂粟花的果实。赵一军看了一眼李婷拿来的包裹,伸手打开。袋子里面都是一些小样儿平时上学穿的衣服和学习用具,还有几个笔记本,这些东西渗透着小样儿熟悉的气味,让赵一军不免潸然泪下。他本来想从笔记本里面找出点什么东西,但里面记的都是那些学习上的资料,赵一军叹息不已。一个U盘不知从什么地方掉了出来,像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乳白色的U盘,像一个长长的指甲,上面贴着一个玫瑰花贴纸,他拿上手再没有放下。他把U盘插入电脑里面,心里倒有些忐忑不安。U盘没有加密,这让他十分意外,他甚至怀疑有人动过U盘。里面没有所谓的遗书,只是一个视频。赵一军打开了视频,他完全不知道这个视频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震惊。

  这是一个摄像镜头,视角斜放在一个角落里。这里是一个秘密的房间,蓝色的窗帘使得整个房间像海一样蔚蓝。走进镜头的是一个穿着花格子衬衫、头戴鸭帽子的男孩,他后面拉着一个穿着牛仔裤的男生。那个男生比他高,只能看到他那片厚厚的嘴唇下面。然后,高个子男生和男孩滚到了床边,男孩的帽子掉了,散出一头长长的黑发,他们开始解开衣服的纽扣。啊!那可不是一个男孩,那是一个女孩,一个成熟的女孩,她裸露出一对诱人的乳房,水晶般绚丽。两人在床上抱着一起,镜头开始晃动不止,两人的皮肤和深蓝的墙壁混成一片流彩,那漂亮的乳房被镜头的焦点追踪着。看清楚了,乳房边上真的有一朵鲜红的玫瑰花。

  小样儿如此动人、如此放荡、如此陶醉,她以为自己的这一面永远不会被父亲发现。

  赵一军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女儿和另一个男人做爱,像看到一个妓女和疯子在做爱,他想作呕。他浑身战栗,他想砸电脑,他疯了一般想要摧毁屏幕上表演的这一幕,他多么希望这一幕幕都是假的。但他始终没有动手,仿佛从一个迷宫掉进了一个更深的迷宫,原来的迷宫还可以看得清路,这个迷宫连路也看不清了。他的脚板底感到虚弱和无力,自己想被什么东西吊了起来悬挂在半空高速旋转。

  看完视频后,他离开了电脑,头脑在发涨,昏昏沉沉,偏疼,他踉踉跄跄地走进了女儿的房间,很习惯地推门而入。小样儿的房间很晴,到处都铺满灰尘。赵一军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来女儿的房间了,他每走近一步,胸口就收缩得厉害,那些熟悉的声音和画面从他身旁一一拂过,害得他差点站不住脚。墙壁上贴满了她读书时得到的各种奖状,书桌上还摆放着她未喝完的茶,里面只剩下碎碎的茶叶,茶水早已经蒸发掉了。她除了没有收拾好茶杯,房间里面的其它东西都整理得有条不紊,千干净净。他坐了下来,凳子是小样儿做功课的地方,刚好可以被从房间的窗口射下来的光照到。每天早晨,她可能就像这样捧着书本在学习。她应该是这样一个沽身自好的大家闺秀,她应该是这样一个知书达礼的女孩.她可不应该那样啊,

  最后,赵一军的视线落在了女儿的床铺上,被子像方整的豆腐块摆在一个角落里,但再整洁清白的床也止不住那些场面从他的脑海里浮出。这个玫瑰纹身的女孩,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赵一军朝着床走去,突然跌倒了下去,床铺上的尘埃像被弹起的羽毛四处飘荡。赵一军昏迷了大半天,胸口毒瘤在他醒来后刺得他更疼了。

  那个保存着视频的U盘最后被赵一军踩得粉碎,摄像头始终没有拍下那个男人的全貌,除了鼻孔下那糟糕的肉体,还有那翘起来的臀部上刺有的几乎和小样儿一样的玫瑰花.他就再也没出现过了。他就是一个狡猾的骗子,杀害女儿的凶手,他早就知道有一天这个视频会落人自己手中,所以故意隐藏着自己。赵一军又能怎样呢,他总不会把这段视频给警察来调查。

  那个他一直抱在身边的小熊抱枕也在同一刻披他撕碎了——链子掉在一边,里面那一团团白绒绒的棉花都滚了出来——这是女儿十岁前最喜欢的玩偶,如今,它也像她-样空了心,干瘪了。雨还在下,整个空气又湿又皱。这时,屋内的电话响了,赵一军没有心情接电话,但电话铃声却死抓着他不放,一直响着。这是李婷打来的,赵一军听到李婷还这么关心女儿的情况.心底像窗外的路灯又暖有湿,李婷就像女儿一样突然就跳到他的脑里。赵一军没有把U盘的事情告诉她,但李婷有些激动地说,她突然记起前两个月在市中心看过一个男孩跟小样儿在肯德基吃东西,也许对小样儿有帮助。赵一军听了眼前一亮,急问他在哪里?李婷顿了好久才说,北湖路108号,阳果子文身。话毕,赵一军冒雨赶去阳果子文身店,在橱窗外面,他终于看到了他,一样的嘴唇,一样的身形。赵一军确信,那就是睡过小样儿的男生。

  阳果子文身店里坐着几个少男少女,他们有的染发,有的涂着一层厚厚的指甲油,有的穿着稀奇古怪,赵一军有些看不下去。那个男生叫苏苏,刚开始赵一军还误听为是叔叔,吃了一惊。苏苏长得有些清瘦,乍看有些阴帅,他并不在这个店里打工,他是大学生,在这里只是为了赚些钱补贴生活费,更何况他也喜欢文身,自小觉得那是一种艺术。但赵一军怎么看都觉得苏苏是个古惑仔,认定当初小样儿喜欢上他就是受骗,因此当苏苏过来跟他搭讪时,赵一军就满口的不快,填满了火药、。

  赵一军二话不说把苏苏拉到店外,拿出小样儿的照片,没好气地说,你认识她吧?苏苏没有答话,眼神驻留在照片上,赵一军认定他是默认了,接着说,我知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你也知道她出事了吧。实话告诉你,她是我亲……侄女,我是代他爸来问你几个事的。面对赵一军质问犯人般的语气,苏苏有些慌了神,赵一军的手则牢牢抓住他的手腕。出事那天,你是不是和她在一起。苏苏点点头。你跟她那天都干了什么?苏苏没有说,赵一军自然而然猜到了那种事,就愤懑地说,是不是你杀了她?是不是你把她抛到江里的?为什么?赵一军以一种定罪的口吻逼问他。不是l我那么喜欢她,怎么会舍得杀她。苏苏有些委屈地说,眼眶已经温了。赵一军听到他说喜欢女儿,自己更觉得恶心,随地吐了口痰。不是你还有谁?厩然你说你喜欢她,你为什么没保护好她?苏苏只能猛地摇了摇头。。你摇头有个屁用啊!叔叔,我……苏苏哽咽了,没有再说下去。赵一军憋了许久的气像开闸的大坝,拳头像洪水一般向苏苏揍去,撕心裂肺地叫喊着:你个王八蛋!还我的小样儿——苏苏没有躲.很快就招架不住跌落地上。这时店里的人听到动静,出去喊苏苏,赵一军松了手,说我还会再找你的,你别想跑,而后两人散开了。雨还一直下着。

  其实苏苏对于小样儿一直怀有愧疚,那天他跟小样儿吵了一架,小样儿气得狼狈就跑了。晚上的时候,他又有些担心起来,他的右眼皮跳了整整一夜,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但他又不愿出去找她,他觉得自己没错,难道在没认识她之前喜欢她的同学李婷也有错。但第二天他闻知小样儿的噩耗后,他又懊悔万分,觉得要是自己不跟她吵架,要是自己顺从她,说几句软话,要是自己当时就追她出去,也许什么事就没有了。每每刺文身时,他就想起自己亲手在小样儿漂亮的乳房上文的那朵血玫瑰,那么完美,可惜再也看不到了。

  那几天晚上,赵一军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苏苏和小样儿在床上的情景,她那么冰清玉洁的一个乖女儿,怎么就跟这样的人发生了关系,自己是怎么都接受不了。那翻来覆去的肉体.像鸦片的烟丝罩着他,他常常就想到,小样儿刚出生时嘟着嘴巴的可爱劲,小样儿周岁的时候喊他爸爸的情景,小样儿五岁的时候在浴缸里乱跑的疯样,小样儿搂着他的脖子亲亲的温暖,小样儿怎么从一个小孩长成一个小姑娘来。他又恨起生小样儿的女人,肯定是那个不要脸的贱女人把基因传给了她,害得她和她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瞒着自己做些不要脸的事,自己却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他恨拐走他女人的男人.他恨苏苏。

  本来,他打算好了无论用什么办法也要告苏苏人监狱,看到他还好好活着,赵一军就心堵。但没几天,警察局的人就告诉他.强奸小样儿的凶手已经找出来了,那是一个强奸犯老手,前几年就犯过案,放出来后仍死性不改。但凶手只承认强奸了她,并没有谋杀她。赵一军一听,暴跳起来——这太荒唐了,谁会相信,如果不是他,凶手又会是谁?那苏苏又算什么?他从警察局出来,碰到了李婷,他想当面跟她道个歉,感谢她长期关心着女儿。但李婷看了一眼赵一军,就慌慌张张,急急忙忙地跑了,什么话也没说。赵一军叹了口气。

  李婷躲开赵一军后,她跑到公共厕所偷偷哭了。这几天晚上她老梦到小样儿来找她,她自己清楚,小样儿的死其实跟自己脱不了关系。那天,李婷因为半夜想吃东西,出门买夜宵,在北湖路边,她就碰到了小样儿。那时夜深无人,李婷看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少女从自己身边走过,就吓了一跳。她觉得少女有些熟悉,再看才发现是小样儿。李婷拉着小样儿的手,看着她全身裸露,身体有伤痕,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猜到了什么。李婷那时问她想去哪里?小样儿冷冷地说,她要回到河里去。那时,她还恨着她,恨她抢了苏苏,怒气之下,她没有拦下她,竟眼睁睁地看着小样儿自杀了。她不敢把这事告诉赵一军,她怕她会被他揪着不放。为此,她还把U盘放进了袋子里,她还要报复苏苏。现在凶手找到了,她的心却空了黑黑的一大片。

  赵一军很孤独,他用力按了一下喇叭,嘟嘟的车笛声扫过冷清的街面。今天可能是他最后一天开车了,公司已经无法忍受他一天都接不到客,就算他明天去向主管求情,也是于事无补。他把车靠边停,他以为找到强奸女儿的凶手,胸口的赘肉会消失,但一切并没有好多少。他费劲地咳嗽了两声,赘肉已经越来越大,这朵像玫瑰又像罂粟的赘肉,已经腐烂,发出恶臭,像一个铁托挂在心上让他感到心累,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他完全被逼进了一个黑夹子里,他伸手摸到的东西,都像刺扎得他浑身生疼。他有时分不清到底是空气都长刺了,还是自己的手长刺了。他已经看过医生了,医生只说得尽快动手术,把这赘肉切掉,不然会累死他的。

  切吧,尽快把这该死的东西切掉。赵一军对自己默默念道。这时,有只玫瑰色的蝴蝶从他车窗前飞过,他突然伸手要抓住它,却嘭的一声,被冰凉的窗镜子挡住了。

本文由小梁故事发布于民间故事,转载请注明出处:玫瑰文身的女孩

您可能还会对下面的文章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