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妇上深圳

  村妇上深圳

  深圳火车站。赵二妮一下火车,整个人就蒙了。火车站内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一时间简直让她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刚走不远,就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回头一看,撞她的是一个背着帆布大背包、双手各提着一大袋行李的老头。赵二妮自己只提了一个小编织袋,行李不多,看见老头满头大汗不堪重负走路趔趔趄趄,心中的热情劲儿就上来了,侧着身让老头走到跟自己并齐时,说大爷,您的行李可真多,让我来帮你提一袋吧。说着就要伸手去拿老头手里的袋子。

  哎、哎,你、你干什么?老头顿时紧张起来,防贼似的瞪着她,大声嚷嚷,怎么,光天化日就想抢东西?赵二妮好心没好报,碰了一鼻子灰,有点哭笑不得。老头骂骂咧咧地,加紧走了两步,一个不小心脚下踩着水泥坑,身子向前一扑摔了下去,幸好是摔在手中提着的两袋行李上,并无大碍,但肩上的帆布包却挣断了背带滚出好远。

  赵二妮想笑没笑出声来,想过去扶他一把,可一看周围的人个个面无表情地从老头身侧走过,再想想老头刚才一脸恶相,就没有过去了。

  转了两道弯,又下了一道长长的阶梯,就来到了火车站出站检票口。人们自觉地排成两行,人挨人地向前挤去。赵二妮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攥着火车票,一步一步向前挪,忽然淅淅沥沥洒下一片水来,把她两只鞋子全淋湿了。她以为下雨了,抬头一看,不对呀,头上有顶棚,下雨也淋不到她身上呀。再一看,原来是前面一位妇女身上背着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娃娃,小娃娃正在撒尿呢。

  赵二妮正想提醒前面的妇女,忽觉左边裤子口袋里有动静,手下意识地往裤袋里一摸,却摸到一只像铁耙一样坚硬的手正插在她口袋里。她心中一惊,倏然明白过来,刚想张嘴喊什么,就被一个尖东西顶住后腰,一个凶狠的声音在她耳边威胁道,你敢叫,老子就捅死你。

  赵二妮浑身一颤,背脊上的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只得把手松开。背后有人得意地干笑一声,她感觉裤袋里的东西被那只手掏了出去。

  她不敢回头,只低着头,用眼角余光悄悄向后看着。她看见那只铁耙一样的手很快就把从她身上掏走的东西扔在地上,还狠狠地踩了一脚。

  妈的,没见过出门把卫生巾揣在口袋里的。一个声音骂骂咧咧地远去了。

  赵二妮蹲身捡起地上那包卫生巾,悄悄打开,里面藏着的一千元路费和一张纸条都还在,顿时松口气。

  出了检票口,来到外面广场,明媚的阳光洒落下来,虽是冬天,但深圳的气温还是比家里高出不少。她脱下身上的毛线衣,只穿着里面的一件春秋衫,尚属苗条的身材立即引来不少路人的目光。

  她掏出卫生巾里的那张纸条看了看,纸条上写着:深圳市天河区洗村天宫夜总会。

  她记住了“天宫夜总会”这个名字,把纸条紧紧地攥在手心里。这可是她能在这偌大的深圳城里找到丈夫的唯一线索呀。

  赵二妮在这临近春节的时候,风风火火从四川跑到深圳,就是为了寻找她丈夫何三宝来的。

  丈夫三宝是在女儿囡囡刚做完满月酒时离开家乡,随着一个建筑队南下深圳打工的。在囡囡两岁生日时,曾回过一次家,不但把这两年来打工挣的钱如数交给了赵二妮,还用自己平时省吃俭用存下来的一笔零用钱给妻子和女儿买了许多好看的衣服和礼物。囡囡高兴得抱着他亲个不停,赵二妮也专门在家好好伺候了他半个月。

  三宝重返深圳时,赵二妮依依不舍把他送到车站,叮嘱他在外面安心打工,家里一切有她,不用担心。还与他约定,如今家乡经济发展了,村后的桃花山准备要开发成生态旅游区,她在家里耕种好田地侍奉好老人带好女儿的同时,还想搞点副业,要跟他比一比,看谁挣的钱多。三宝笑着答应,挥手告别。

  谁知这一别竟是三年,女儿囡囡都已经五岁了,丈夫却再也没有回过一次家,往家里寄的钱也越来越少了。今年中秋,赵二妮收到丈夫寄回来的信,说年底等包工头把工资结了一定回家过年。冬至刚过,赵二妮早早地就宰了年猪打了糍粑,在家等着丈夫归来。母女俩掰着手指头一直等到腊月十八,都不见丈夫的影子。正自着急,三宝却打村主任家的电话让村主任的老婆转告她说工地太忙,今年春节回不了了。

  赵二妮的心好像一下掉到冰窟里,彻底凉了,真想生出一对翅膀立即飞到深圳去找三宝,质问他为什么说话不算数让她和女儿白高兴一场。可三宝随着建筑队在工地上流动打工,盖完一座楼就拔营走了,从来没个固定地址,以前寄回家的信封上也没写寄信人名址,她想找他也无从找起。看着村里外出打工的男人一个个都大包小包地回来了,村里的女人个个喜气洋洋面带桃花,她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得知三宝今年春节又不回家,村里的闲言闲语便不由多了起来。有从深圳打工回来的男娃说最近好像在一家夜总会门口碰见过三宝。夜总会是什么地方?说白了就是妓院。三宝去夜总会干什么?目的不言而喻。更有甚者,说得更是有鼻子有眼,说连三宝经常去的那家夜总会的名字他都记住了,好像在洗村那一带,叫做“天宫夜总会”。

  这一下,赵二妮再也在家待不住了。过完小年,把女儿囡囡托给公公婆婆照管,一气之下就买了火车票,踏上了南下深圳寻夫的道路。没有丈夫打工地址的她,手里攥着的那张写着“天宫夜总会”的纸条,自然就成了她寻找丈夫的唯一线索。她买了一张深圳地图,找到洗村这个地名,发现距她现在所在的火车站还有挺远一段路程。她想搭公共汽车过去,地图背面有一个公共汽车路线表,可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该乘哪路车。看着满街乱窜的“的士”,她心中有了主意,招手截停一辆“的士”,钻进去装出熟门熟路的样子,说请载我去洗村。

  深圳街上的车可真多,“的士”开得很慢,路上还堵了一会儿车,约摸四十分钟后,来到洗村路口,司机问她在哪儿下。她说天宫夜总会。司机回头打量她一眼,眼里就有了些怪怪的神色。赵二妮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赶紧说我去那儿找人。你知道路吗?司机说没去过,找找看。司机开着车围着洗村转了几圈,赵二妮看见计价表上的数字一个劲儿往上跳,心道不好,要当冤大头了。赶紧付了钱,在路边下车,说不用劳烦你了,我自己去找。

  “请问天宫夜总会怎么走?”

  赵二妮一连问了好几位看上去像是本地人的人,洗村一带有很多家夜总会,但像天宫夜总会这样豪华的出名的不多,按理说本地人应该是知道的,可人们一听她讲普通话,又是问夜总会这样敏感的地方,都不大愿意理她。倒是路边一个乞丐老头听出了她的普通话里的四川口音,也用四川话说老乡,你问天宫夜总会,我晓得,就在范阳路上,你从这里笔直往前走,到立交桥横穿马路往左走,看见一栋十八层高的大楼,就是了。赵二妮连声道谢,在他碗里放了五元钱。

  按着老乞丐的指点,穿过立交桥,往左边拐个弯,再走不远,果然看见一幢十八层高的大楼极其显眼地矗立在那里。大楼外墙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装饰的,被太阳一照,整幢大楼都在闪着金光,好像是一座金山立在那里。她走到大楼正门口,抬头一看,“天宫夜总会”五个镏金大字晃得人眼睛生疼。大门紧锁,门口冷冷清清看不到一个人影。

  已是下午四点多了,她下了火车还没顾得上吃午饭,看见对面不远处的马路边有一间川菜馆,便走了进去。她生来是个节俭的人,本想叫个快餐草草填饱肚子算了,可一想到丈夫说不定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呢,便赌气似的要了两个炒菜,一共花了二十几块钱。

  吃饭时,她问川菜馆的老板娘那边天宫夜总会怎么没开门呀?老板娘笑了,说妹子你真会说笑话,哪有夜总会白天开门营业的,都是晚上热闹。赵二妮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吃罢饭,她与老板娘用家乡话聊了一会儿天,就快下午六点钟了。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早些。天刚擦黑,对面天宫夜总会的门便开了,霓虹闪烁,里里外外一片灯火通明。门口出现一些漂亮的年轻女子,开始有人从大门里进进出出。

  赵二妮就告别老板娘出了川菜馆,走到距夜总会大门更近一些的地方,站在一根路灯柱子后面,睁大眼睛看着那些进出夜总会的男人,看看是否有她的男人在内。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夜总会门口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保安员拿着一块块毛巾,把一些车的车牌遮住。大门口人进人出,卿卿我我打情骂俏,已经很是热闹。赵二妮的眼睛都盯疼了,仍然没有看见她的丈夫三宝。虽然已经是冬天,但深圳的蚊子仍然厉害,她躲在路灯柱子后边,不大一会儿,脖子上便被叮了好几下,奇痒难忍。她一边用手指蘸着口水摸着被蚊子叮咬的地方,一边睁大眼睛盯着夜总会的大门,生怕一眨眼,放跑了一个人进去,而这个人正好就是她丈夫。

  她现在的一颗心可谓既紧张又矛盾,既不愿在这种地方看见丈夫的身影,却又怕他不来,他若不来她南下寻夫的计划就会落空她就见不到自己久别的丈夫。可是三宝若是来了,就证明村里那些风言风语是真的,就证明三宝春节不回家真的是在外面鬼混,就证明三宝对她真的变了心,就证明三宝真的已经变坏了,那更是她不愿接受,也是她所不能容忍的。正在她心里有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矛盾不安之时,她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马路对面走过来。她吃了一惊,擦擦眼睛一看,这不是四毛吗?四毛跟她是同一个村的,几年前跟着丈夫三宝一起出来打工。只见四毛穿过马路,直朝天宫夜总会大门口走去。不会吧,四毛还没结婚呢,年纪轻轻,就来这种地方鬼混?不过还好,幸好不是三宝。她悬着的一颗心刚刚放下一点,却又缩紧了:不对呀,在家时四毛跟三宝关系特好,两人是秤不离砣砣不离秤,出去耍都是两人搭伴,有四毛的地方一定就有三宝,难道……心中一个念头还没转过来,就看见马路对面走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丈夫三宝,看样子是跟四毛一起来的,只是四毛跑得快,他们两个被街上的车流阻在了后面。果然,四毛向两人招招手,丈夫和那个同来的大胡子男人左右张望,趁着车流减少,飞快地跑过了马路。三人一起,来到夜总会门口。

  看样子三人似乎是这里的常客,还没走上台阶,站在门口的几个女子就迎了上来,熟稔地跟他们打着招呼,拥着三人进去了。

  天杀的三宝!

  看着丈夫三宝与那些女人走进了夜总会,心中最担心的事变成了事实,赵二妮突然觉得支撑自己的那根脊梁骨似乎在这一瞬之间被人抽空了。她靠着路灯柱子,缓缓滑落下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她咬着牙在心里一千遍一万遍地骂着丈夫,忽然觉得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用手一摸,却是两行冰冷的眼泪。她顺手打了自己一巴掌,哭,哭,没用的女人,有什么好哭的?地上冰凉冰凉的,硌得她屁股生疼。就像一个本来已经疲软的气球人,体内突然灌注了某种气体,她手一撑,从水泥地上呼地站起来:天杀的三宝!我们娘儿俩在家里盼星星盼月亮地盼你回家过年,你却没心没肺地在这里找女人。

  她呼地一下从路灯柱子后面窜出来,一边挽着衣袖一边气咻咻往夜总会里冲去。

  对不起小姐,凡进入本夜总会的顾客,都要先交一百元入场费。一个身着制服的保安很客气地拦住了她。

  赵二妮一愣:这又不是电影院,进去还要交入场费?

  保安说这是我们的规矩,您交费后的收据小票到里面可以当做酒水费使用。

  赵二妮气呼呼地甩给他一张百元大钞,噔噔噔地闯进大门。

  大门里边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厅,两边各摆着一排沙发,坐着两排小姐。看见有顾客进来,几个小姐急忙站起来抢生意,待看清进来的是个女的,顿时没了精神,嘟囔着坐回原处。赵二妮没时间理会她们,直往前闯。穿过大厅,推开一道自动门,便是酒吧。酒吧很大,一眼看不到边儿,中间还有一个舞池,一个卷发女子正在台上唱着歌。酒吧里光线很暗,一眼看去,只见黑乎乎的一片,男男女女地坐了不少人。

  一名穿白衬衣的服务生上前问她有什么需要服务的吗?

  赵二妮一边睁大眼睛在黑暗中搜索一边问,刚才进来的那三个男人呢?

  服务生说,哦,他们三个,没在这里,在二楼KTV包厢,你可以从那边楼梯上去。

  赵二妮转身就走,却被服务生叫住。服务生打着响指,伸出三根手指头,朝她做了一个拿钱的动作。赵二妮一怔,忽然记起了在电视里听到过的“小费”一词,难怪人家这么热情。她蛮不情愿地掏出一元钱放到那服务生伸出的酒水托盘里,噔噔噔地上了楼梯。

  上到最后一级楼梯时,一个不小心,脚尖踢到了台阶边沿,向前一个趔趄,跪倒下去,膝盖正好磕在台阶边上,疼痛钻心,她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也不知是为了膝盖上的伤,还是心里的痛。

  二楼的光线更暗,她摸着墙壁一间间包厢找过去,找了二十多间,都没有看见三宝和四毛他们。她就想难道刚才那个服务员骗了我,三宝他们根本没在二楼?还是自己刚才看花了眼,三宝根本没来。她倒希望是后一种情况呢,但她知道自己刚才绝对没有看错,认错别的人还情有可原,哪有认错自己男人的呢?这样想着,又向前找了几间,也不知这夜总会有多大,到底有多少包厢,找了半天也没个尽头。

  正在摸不着头绪之际,忽听一个声音高声说:“哈,三宝,她亲了你,现在该你亲她了。”正是四毛的声音。

  她心头一跳,循声找过去,前面右手边第三间包厢里,点着两支蜡烛,一闪一闪的烛光下坐着三个男人,身边各坐着一个小姐,其中一个男子正向自己怀中小姐亲去。那个男人正是三宝。赵二妮只觉血冲脑门,骂了一声天杀的,冲进包厢,举起手里的行李袋,就劈头盖脸朝自己男人身上打去。

  包厢里三男三女六个人,被这突然闯进来的女人吓了一大跳。

  三宝一个愣怔,最先回过神来,急忙推开小姐。那小姐一时没反应过来,扑通一声摔了下来。三宝像触电似的双腿打颤,慌忙地站起身,瞪大眼睛看着赵二妮,又惊又喜地颤声道小、二妮,你、你怎么来了?

  赵二妮说我是来找你的,村里打工回去的人说看见你在深圳夜总会里玩得乐不思蜀,连过年都不想回家了。我不相信,就来深圳找你想看个究竟,想不到你、你真的……你这个天杀的,我跟你没完。牙一咬,抄起桌上那把明晃晃的水果刀,就朝三宝扑去。三宝脸都吓白了,躲又无处躲,退又无处退,只好往地上一趴,哧溜一声,钻进桌子底下。不想忙中出错,一头撞在桌腿上,差点把桌子都掀翻了,桌面上的酒水点心水果等叮叮当当全都砸在他背上,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三个小姐一见这架势,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瑟缩在角落里,大喊大叫保安保安,快来快来,有人要杀人了,有人……

  鬼叫什么,这是他老婆,不关你们的事,快走吧。四毛怕保安来了把事情闹大,气急败坏地打着手势让她们快点走。三个小姐如获大赦,抱头鼠窜,夺门而去。

  二妮,别、别这样,你先听我解释。三宝吓得趴在桌子下边,连头也不敢伸出来。

  赵二妮柳眉倒竖杏眼含嗔,就像武侠电视里的侠女十三妹,一把水果刀上下挥舞,杀气腾腾,逼得三宝在桌子底下左躲右闪,险象环生。她怒不可遏,气呼呼地说你这个天杀的,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我都亲眼看见了,你没钱寄回家却有钱在这里嫖小姐,春节没空回家原来是忙着在这里搞女人。你这天杀的,枉我和女儿天天在家盼着你回来,你却在这里风流快活。你对得起我们母女俩吗?你对得起你爹妈吗?我、我……今天就算砍不死你,也要把你那惹祸的东西剁下来。她越说越气愤,把手臂伸进桌底,朝着三宝胯下就是一刀。只听哧的一声,三宝裤裆早被刺开了一道口子。三宝连滚带爬地从桌子底下逃出来,一摸两腿之间,还好,子孙根还在。

  嫂子,你别这样,你先歇一歇,听我讲给你听。这事也不能怨三宝哥,实在是……四毛挡在两人中间,一句话没说完,赵二妮就嚷这事不怨他就怨你,我家三宝是个老实人,如果不是你带坏他,他肯定不会到这腌?地方来。举起水果刀,作势要往他身上劈。四毛劝架不成,反而惹火烧身,吓得妈呀一声,急忙闪到一边。赵二妮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脚踢翻桌子,又朝三宝扑去。一时间,包厢里刀光霍霍,乱作一团,好在二楼卡拉OK音响里正响着鬼哭狼嚎般的歌声压住了一切声响,倒也没引起其他人的恐慌。

  四毛见劝不住赵二妮,就朝同来的那个长着大胡子的男人使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慢慢地靠近赵二妮,突然向前一扑,一人抱紧赵二妮的一只胳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她按坐在沙发上。

  这时,三宝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冷汗淋漓。生怕老婆又扑过来,隔着桌子气喘吁吁地说二妮,你、你别激动,先听我解释好不好?

  是呀,嫂子,三宝哥也是有他不得已的苦衷,你先别发火,听咱们解释了再骂三宝哥不迟。四毛在一旁帮腔。

  别看刚才赵二妮浑身是劲,像个侠女似的挥着水果刀把她男人撵得上蹿下跳,此时一坐下来,却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全身虚脱似的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看着自己的男人,委屈的眼泪就不由自主掉了下来。她说事情我都看见了,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三宝喘着气说二妮,你不知道,那包工头已经拖欠了我两年多的工钱,说好今年年前一定跟我们把账结清。本来我也打算等他把账结了今年回家过年,谁知到了年底,他却只给咱们发了一点生活费,剩余的工钱都……

  赵二妮问都怎么了?难道他想不给了?

  四毛说嫂子你不知道,咱们那包工头生意做得很大,不但承包工程搞房地产,而且还开酒店弄公司做生意,这个天宫夜总会就是他开的。结账时,他除给了咱们一点生活费,余下的工钱全都拿这天宫夜总会的贵宾券给抵了账,我拿了一万多元的贵宾券,三宝哥比我还多,大概有两万多块。他指着那大胡子说他叫阿光,山东人,是跟我们一起干活的工友,他拿得最少,也有八千多块。

  赵二妮气愤地说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就这么好欺侮,就都同意了?

  山东人大胡子阿光瓮声瓮气地说不同意又有什么办法?人家是大老板,财大势大,手下的马仔还多。咱们是弱势群体,哪有发言权?有个河南籍工友不同意,老板就跟他来黑的,结果那个工友一分钱没拿到,至今还带着一身伤躺在医院里。

  赵二妮早就听说出门打工不容易,却没想到出门在外想挣点血汗钱竟会这么难,这其中竟还有如此多的黑幕。难道自己真的误会丈夫了?可他也不该……

  三宝说老板拿贵宾券抵账还好,可这贵宾券还带有效期的,过了春节就全都作废了。说到气愤处,从裤兜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硬纸片,往桌上一扔。赵二妮拿起一看,那纸上印着天宫夜总会的招牌,写着“贵宾券面值100元”几个字,反面盖着一个蓝色的印章,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前使用有效。

  赵二妮说这、这老板也太欺侮人了吧。

  三宝叹口气说那又有什么办法?咱们想回家没路费,留在深圳过年又没生活费,只好白天窝在工棚里睡觉,一天都不吃饭,饿着肚子熬到晚上,然后到这夜总会里拿贵宾券要东西吃。

  四毛接着说咱们都是老实人,尤其是三宝哥,心里整天念着乡下老家的你。

  阿光说前些日子咱们来这里都规规矩矩只要东西吃,可手里的贵宾券太多,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有效期马上就到了,照那样吃下去,吃到明年正月十五也吃不完啊。眼看着新春佳节一天天临近,别人都喜气洋洋地回家和老婆孩子团聚,咱们却有家不能回,连在深圳过个年也成问题。想到自己的遭遇,咱们有苦无处诉,白天窝在工棚里,三个男子汉像三个娘们似的,抱头痛哭了一场。心里窝着一肚子的委屈和火气,一气之下,今天晚上就起哄着各叫了一个小姐,想借机发泄发泄,总比把那些贵宾券揣在口袋里白白过期强啊。谁知小姐前脚刚进来,嫂子你后脚就跟着来了。

  三个大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着自己在异乡的遭遇,说到辛酸处,竟都声音哽咽,背过脸去,不让在场的女人看了笑话。想不到丈夫屡进夜总会的背后,竟有一个如此辛酸屈辱的故事。赵二妮心里的火气早已经消了,抬头看看丈夫,又看看四毛和阿光,最后又把目光落在了三宝脸上。几年未见,三宝明显地苍老了,也瘦了,脸孔黑不溜秋的,连背都有点驼了,三十来岁的人,看上去好像一个四十多岁的小老头。她心里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银牙一咬,忽地一跺脚,抹抹脸上的泪花,拉了丈夫的手,就要往外走。

  三宝问她去哪里?

  赵二妮说这吃苦受气的工咱不打了,咱们回家吧。

  三宝目光一黯,无奈地叹口气说回家还不是更加受苦捱穷,在外面不管怎么样,总还有点机会,有点希望吧。

  赵二妮说谁说回家就得受苦捱穷?你那是多少年前的老皇历了。如今国家免除了农村农业税,种田不再是亏本的事了。而且咱们村后的桃花山前年辟成了生态旅游区,如今人气正旺,每天都有许多城里游客慕名而来,村里有些人靠着旅游区边上随便做点小生意,都发了财。我呢,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可自小就在山里爬上爬下,对山里的情况比自家厨房还熟悉,就洗脚上田做了一名导游,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个一千多块呢。

  三宝不相信地说你一个女人家,足不出户,在家就能挣个一千多块?

  赵二妮说谁还骗你不成,你又没寄钱回家,我若没挣到钱,哪有钱坐火车到深圳来找你?

  四毛插嘴说这么说来,在家里干,比进城打工强多了。

  赵二妮说那当然。

  三宝胆气为之一壮,拉了四毛一把,说兄弟,咱们别在外面受气了,一起回家吧。

  好,这鸟工咱不打了,回家。四毛掏出一叠贵宾券,废纸一样往桌子上一丢。

  阿光羡慕地看着他俩,说我也想凑点路费回家算了,就算在家过得穷苦一点,也比在外面做牛做马被人欺侮强。他也赌气似的把自己口袋里的贵宾券摔在了桌子上。花花绿绿的纸片顿时堆满了小桌。

  咱们走吧。

  三宝拉着妻子往外就走,赵二妮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着桌子上那一堆花花绿绿的贵宾券,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平,这些都是丈夫他们的血汗钱啊,就这么当废纸白白扔了,真是便宜了那个黑心老板。她甩开丈夫的手说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三宝说那你想怎么样?

  赵二妮柳眉微皱,目光一睃,透过玻璃窗,看见夜总会外面马路那边坐着一个乞丐,正是今天白天给她指路的那老乞丐。她眉头一展,计上心头,说我有个办法,也许可以试一试。又问丈夫,你们一共有多少人拿贵宾券抵了工钱?

  三宝说工地上三十多个民工,人人都是如此。多的有两三万块,最少的也有好几千呢。

  赵二妮问那些人呢,回家没?

  三宝说工钱都拿贵宾券抵了账,哪还有路费回家?都窝在工棚里呢。

  赵二妮说那好,你连夜找他们把这些贵宾券都收集起来,张三多少李四多少,都拿账本记上。我有个办法,也许可以帮他们讨回工资。

  真的?三宝将信将疑,不过他知道老婆是个智多星,死马当成活马医,也许她真有办法也说不定。

  当下几人收起桌上的贵宾券,连夜回到工棚,找到一帮工友,把他们的贵宾券都收集起来,面值总共有四十一万多块。赵二妮拿着这些贵宾券,找到那个讲四川话的老乞丐,同他商量了一下,又叫他找来九个乞丐,加上他一共十个人。赵二妮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千块钱的贵宾券,请他们到天宫夜总会吃东西。乞丐们一听竟有这样的好事,个个高兴得不得了。

  十个衣衫褴褛满身臭气的乞丐浩浩荡荡来到天宫夜总会门口,看门的保安想拦他们,可人家手里拿着贵宾券,不让人家进去于理不通。老乞丐领着乞丐队伍进了夜总会,也不到处捣乱,就坐在离门最近的桌子上,规规矩矩地吃点心喝啤酒听音乐看表演。他们倒是挺惬意,可客人们受不了呀,一个个还没进门就掩着鼻子掉头走了。如此这般,一连三天,天宫夜总会人气大减,生意萧条。老板再也坐不住了,稍一调查,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派了个人来跟民工们谈判。最后以10:8的比例,也就是拿八块钱换十块钱的贵宾券,把民工们手里的贵宾券全都换走了。赵二妮除去请乞丐吃喝的一些钱,把账算清,把换得的工钱一个一个发给民工们。民工们拿了钱,都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三宝夫妻俩比大伙晚一天回家,因为他们要给女儿买礼物。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过完年之后,这些民工兄弟,再也没有一个人重返深圳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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